《古拉格群岛》
索尔仁尼琴在题辞中写道:”给没有生存下来的诸君,要叙述此事他们已无能为力。但愿他们原谅我,没有看到一切,没有想起一切,没有猜到一切。”这本长达140万字的巨著,是苏联列宁和斯大林时期法制历史最精炼的描摹,也是人类历史上对极权主义最沉重的控诉。
逮捕总是从那一声门铃或敲门声开始。宇宙中有多少生物,就有多少中心。我们每个人都是宇宙的中心,因此当一个沙哑的声音向你说”你被捕了”,这个时候,天地就崩坼了。在1918年到1956年间的苏联,这种崩坼每天都在发生。 night after night,穿着不擦干净的靴子的行动人员雄赳赳地跨进门来,而在此之前,人们还在各自的床上安睡,还在计划着明天的工作,还在想着孩子的学业。被捕者往往来不及穿衣服就被拖走,他的妻子颤抖着为他收拾替换衣服、一块肥皂、一些食物,然而谁也不知道该穿什么,行动人员却在催促着:”什么也不需要。那里会给吃饱的,那里是暖和的。”都是谎话。催促是为了恐吓。
更令人发指的是搜查。司法人员撬锁破门,从墙上扯下东西,从柜子里把东西扔到地上。古物爱好者切特维鲁被抄走了沙皇谕旨,西藏通沃斯特利科夫被查抄了珍贵的古代手抄本,东方学家涅夫斯基拿走了西夏人的手抄本——这些东西在二十五年后才被死者的学生们从克格勃手中抢救出来。搜查时没有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在逮捕机车司机莫诺申的时候,房间里停放着一具他刚死去的婴儿的小棺材,司法人员把婴儿从棺材里扔了出来,在那里也进行了搜索。
逮捕的方式形形色色。有时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在街上喊你的名字,像老朋友一样挽着你的手把你带走——永远或者为期十年。有时是叫到办公室去,有时是请到定购部去。有时是先给一张疗养证,让你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在车站候车室被一个陌生人喊走。铁路乘务员、出租汽车司机、储蓄所职员——所有这些人都会逮捕你。你只是事后才会看到藏得很好的深红色证件。
然后就开始了那个神秘的群岛生活。古拉格,即”劳动改造营管理总局”,原是苏联劳改制度的象征。作者将其比喻为”群岛”,意在指出这种制度已经渗透到苏联政治生活的每个领域,变成了苏联的”第二领土”。群岛的第一定律是:进去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捕。”我??为了什么?!?”在我们之前就已重复过千百万次的这个问题,从来也没有得到过答复。宇宙中有多少生物,就有多少中心。每个人都是无罪的,因此也就是不准备作任何抵抗的。造成了一种谁都是在劫难逃的共同感觉,一种不可逃脱国家政治保卫局手掌的观念。
在群岛上,生活是永恒的劳动。伐木、采矿、建筑,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在沼泽和森林中,几百万囚犯用他们的生命为苏联的工业化奠基。他们吃的是稀薄的菜汤和黑面包,每天工作十二到十六个小时。如果你完不成定额,就会减少口粮;如果还不能完成,就会被送到”惩罚性隔离室”——一个寒冷的小屋,或者被称为”棺材”的狭小空间。死亡是日常。不是被枪决,而是被劳累、饥饿、寒冷和疾病慢慢消耗殆尽。
但群岛不仅仅是地狱,它也是人性的试金石。在那里,索尔仁尼琴发现了”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也发现了真正的友谊和牺牲。有人为了半个馒头杀人,也有人把自己最后一片面包给更需要的人。有人告密以换取一点优待,也有人宁愿死也不出卖同伴。在绝对的不公面前,有人变成了野兽,有人却保持着人的尊严。
索尔仁尼琴自已也是群岛的居民。他是一名炮兵连长,1945年因为在私人信件中批评斯大林而被捕,判处八年劳改。在群岛上,他做过苦力,也做过”模范犯人”——一个计算劳动定额的统计员,这让他得以近距离观察这个系统的运作。他看到了”思想犯”和”刑事犯”的区分是如何被用来分化和控制囚犯,看到了劳改营的经济是如何依赖囚犯的免费劳动,看到了这个庞大的镇压机器是如何自我维持、自我扩张。
书中最令人震撼的部分是对审判的描写。1921年的”策略中心”案,二十八名知识分子因为”喝茶聊天”、”研究俄国联邦制”、”与邓尼金有通信关系”而被指控为”黑色将军的同盟军”。克雷连科——后来的总检察长——作为公诉人宣布:”在国内战争时期,不仅行为是犯罪,不作为本身也是犯罪。”他们最终没有被枪决,而是被判处集中营监禁到国内战争结束。但问题在于,国内战争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在群岛上,有一种被称为”五十八条”的罪犯——根据刑法第五十八条被定罪的政治犯。这个包罗万象的条款包括了”反革命活动”、”反革命宣传”、”参加反革命组织”等罪名。实际上,任何人都可以被塞进这个条款。一个讲了个政治笑话的人,一个抱怨了粮食供应的人,一个被邻居告发的人,一个恰好需要凑数字的人——都可能成为”五十八条”。
群岛的规模是惊人的。根据索尔仁尼琴的估计,从1918年到1956年,大约有六千万人经历了古拉格。这不是六百万,是六千万——约占苏联人口的三分之一。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人在那里,或者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荒野,或者在”特殊定居点”度过余生。这不是一个秘密警察的系统,这是一个社会的组织形式。
斯大林死后,群岛开始解体。赫鲁晓夫在1956年的秘密报告揭露了斯大林的部分罪行,大批囚犯被释放。但索尔仁尼琴警告说,古拉格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创造,它是这个制度的必然产物。只要这个制度存在,群岛就可能以新的形式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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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仁尼琴写这本书时,恐怕没有想到,古拉格的精神会以如此不同的形式在世界各地延续。
最刺眼的对应来自美国——这个最爱谈论”人权”和”自由”的国家。根据调查报道,美国拥有世界上最大的监狱人口,超过200万人被关押在联邦与州监狱、地方看守所和私营监狱中。其中,私营监狱是一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产业。CoreCivic和GEO集团等私营监狱运营商不仅是企业,还是上市公司,需要对股东负责——这意味着它们需要保持监狱的”入住率”,需要不断有新的囚犯进来,需要囚犯们作为廉价劳动力创造价值。
在这些私营监狱中,囚犯被强迫劳动,饱受压榨。大部分囚犯的时薪只有17-50美分,远低于美国15美元的最低法定时薪。如果拒绝劳动,就会面临鞭打、单独关押、影响减刑等后果。2017年以来,华盛顿州和加利福尼亚州对GEO集团提起诉讼,指控该集团违反了《人口贩运受害者保护法》。这种现象与古拉格的劳动营何其相似:同样是用囚犯的免费劳动为工业化或产业化奠基,同样是通过惩罚性措施维持纪律,同样是以”改造”之名行剥削之实。
更令人不安的是美国私营监狱的商业模式。为了确保”入住率”,私营监狱运营商大肆向法官行贿,以促使相关法官通过轻罪重判方式将更多人送进监狱。2003年至2008年期间,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路泽恩县的两名法官在收取私营监狱运营商数百万美元贿赂后,将2000多名青少年在无律师辩护的情况下进行轻罪重判,然后送入私营监狱。这种”监狱产业化”与苏联劳改营的扩张逻辑惊人地一致:系统一旦建立,就会自我维持、自我扩张,创造出越来越多的”罪犯”来填满牢房。
欧洲的对应则体现在移民政策上。2024年12月,欧盟各国内政部长同意进一步收紧移民和庇护法,新规为在欧盟以外的第三国设立”遣返中心”提供了可能性。这些所谓的”遣返枢纽”将收容无法被送回本国但又必须离开欧盟的寻求庇护者。200多个人权组织对此提出批评,国际特赦组织称这一立场是”非人道的”,遣返中心的概念是”残酷的”。
这种将 unwanted 的人群驱逐到境外、在法外之地建立拘留设施的做法,与苏联将囚犯送到西伯利亚荒野、在美国将关塔那摩监狱设在古巴境内以规避国内法律管辖,遵循的是同样的逻辑:创造一个法律真空地带,在那里,人权可以被悬置,拘留可以无限期,审判可以被省略。苏联用”特殊定居点”和”劳改营”实现了这一点,当代西方国家则用”境外遣返中心”和”移民拘留设施”达到了类似的效果。
然而,重要的不仅仅是这些制度上的相似,更是那种普遍的无辜感和普遍的无所作为。索尔仁尼琴描述了苏联人面对逮捕时的心态:”既然你是无罪的,那为什么要把你逮起来呢?这是错误!人家已经抓住你的衣领在拖,而你却还暗自念念有词:’这是错误!一弄清楚——就会放出来!’”这种天真在今日依然存在。人们相信,既然自已没有做错事,就不会被系统针对;既然法律是公正的,无辜者最终会被证明清白。但历史和现实一再证明,当系统需要牺牲品时,无辜恰恰是最大的弱点——无辜者不会逃跑,不会抵抗,不会销毁证据,他们只会束手就擒,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公正裁决”。
索尔仁尼琴在书末写道:”如果我们都能够记住这一切,我们就不会重蹈覆辙。”但人类的问题是,我们确实记得,却依然重蹈覆辙。古拉格群岛不仅仅是一个历史遗迹,它是一个永恒的警示:任何权力,如果不受制约,都可能创造出自已的群岛;任何社会,如果放弃了对权力的警惕,都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群岛的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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